[] >> [林居傳統]

四梵住

[作者]坦尼沙羅尊者
[中譯]良稹
The Sublime Attitudes
by Ven. Thanissaro Bhikkhu

原文版權所有 ゥ  2006 坦尼沙羅比丘。免費發行。本文允許在任何媒體再版、重排、重印、印發。然而,作者希望任何再版與分發以對公衆免費與無限制的形式進行,譯文與轉載也要求表明作者原衷。


中譯版權所有 ゥ  2007 良稹,http://www.theravadacn.org , 流通條件如上。轉載時請包括本站連接,并登載本版權聲明。

        佛陀有關心之善法[善巧素質]的教導一貫成組地傳授: 五[禪]支、七[覺]支,等等。即便那個永遠適時的素質覧念住覧也一向作爲某個集合的成分加以傳授。首先,它與警覺並列: 念住意味著把某件事牢記在心,譬如我們在禪定時不斷提醒自己意守呼吸;警覺則意味著註意當下事態,敏知自身行爲[業]與其果報。爲了使念住在心智修練中發揮效應,它必須始終與警覺成對共存。其次,兩者還必須在幾個更大的集合中發揮作用,作爲五力、七覺支、八聖道的構成部分。
        佛陀之所以成組教授善法,是因爲不善法也成組出現。不善法的三大主根覧貪、嗔、癡覧可以分枝發散,成爲五蓋、七隨眠[偏執習性]、十分結、一百零八渴求。它們以指數形式增長。無單一善巧之法能獨立對付這一切。每一善法之效力必須藉其它善法的強化,才能在整個修心過程中發揮作用。同時,每一善法必須藉其它善法以維持平衡,確保它不至過盛,反成其對治力量的工具。這就是佛陀傳授四神足、七覺支、四梵住等教導的用意: 作爲善法之陣,迎戰摩羅之軍。
        乍見一、二、三、四、五、六等諸善法之集合名稱,給人印象是,從某個善法開始培養,接著把它放下,再培養下一個善法。實際上這個過程更多的是如何把所有善巧之法聚結起來,應機朝這個或那個方向適當傾側以維持心的平衡。該原理也適用於四梵住,即: 無量之慈、無量之悲、無量之喜、無量之捨。
        我們從修慈心開始,非是因爲該素質層次最淺,而是因爲它最基本、最根本。在此基礎之上,才能確立起其它素質: 悲、喜、最後是捨。平衡之心,懂得何時側重這四種素質之任一。非是你放下第一項,挪到第二或第四項,而是試著隨時保持所有這四種素質,應機善用其中之所需。
        慈心[善意]是一切的根基。可以說它是整個修行的根基。如果我們沒有對自己、對周遭人士的善意,四聖諦無成其爲要諦之理由。正因我們希望止息苦,才願意走上滅苦之道。我們有意探索何爲苦、如何棄絕苦因、並爲實現苦的止息而努力。
        因此慈心是一切的發端。想一想: 你爲什麽希望任何人受苦? 你也許想到他們過去所作的邪惡、殘忍之事,但即使那樣,爲什麽要他們受苦? 是爲了給他們一個教訓麽? 他們當然會得到教訓,因爲業力原則自會生效覧那就是捨心教導的依據覧因此你沒有必要自充上帝的復仇之劍,確保人人接受應得的懲罰。
        你的唯一工作是,確保你的慈心不存在限度。有人做殘暴之事時,你不必喜歡他們,你不必姑息他們的行爲。那非是慈心之意。慈心意味著你不願任何人受傷害。假如他們正在做殘暴之事,你若有能力,那麽你完全有權制止覧行事殘暴者終究是在自造惡業,給自己造更多的苦。只是要確定你在試圖制止他們的過程中不欲傷他們。
        因此,試著使你的慈心無限覧用經文用語來說是,使之無量。把這個目標當作一項挑戰。當你傳播慈心時,測試一下哪裏有局限。不要只虛設自己慈心無量。每個人的慈心起始都有限。你的局限是什麽? 對你的朋友、親人覧對之已存此心者覧傳送慈念之後,對你無自發情感者傳送。對你所厭惡者傳播善意時,你的心是否有抵制? 停下來問一句: 爲什麽? 見他們受苦,我能從中得著什麽? 審視內心見不得他們幸福的那個細小聲音。它是你想認同的聲音麽? 你能把那個心態放下麽?
        這就是慈心觀的修練於心智真正有益之處,也就是當它迫使你挑戰內心的任何小氣、狹隘之時。假若你把慈心想象爲一片粉紅色棉花糖式的翻卷雲彩,朝各個方向覆蓋世界,你不過是在掩蓋自己的真實心態,那樣做對於覺察心的洞見了無增益。慈心意味著一種挑戰,是對你那些狹小心態逐一作探索與解卸的方式,使得你能夠審視、拔除它們,真正地放下它們。只有當你如此精修細節時,慈心才越來越成就無量。
        那時侯,你的悲心[同情]也才有可能成其無量。假若你對人們有善意,那麽當他們受惡業之果報,而你莫可相助時,只會對他們昇起悲心。你希望他們不僅止息當下的苦痛,而且止息造成他們繼續受苦的行爲。這是悲心的一個重要部分。它不單指你對受苦者心存一處柔軟,它還意味著你試著尋找某種方式,助他們止息自造苦痛的行爲。
        你能夠相助時,對他們的幸福會有欣悅之感。你隨喜其樂。即便人們正在經歷的喜樂與你無關,此時你仍隨喜他們在經歷過去與現在善業之果報這件事。你不怨憎他們的幸福。即便你們同在一場競賽之中,他們居先,你居次,而且你自感本應拔得頭籌,這就是你必須修練喜心之處。事情發生在一個比你的所知範圍更廣大的架構之中。
        注意在上述諸種情形下,到一定程度你必須把事情放下,例如你對某人欲相助而力不從心; 或者你寧可自己得到他人的幸福[指自感嫉妒]。這就是你應當修習捨心之處。
        要註意,捨心的教導,是對業力原理的觀想。四梵住經誦之中,這是唯一就事論事的陳述句。其餘幾句說的是:


願一切眾生喜樂。(慈)
願他們遠離苦痛。(悲)
願他們不失所經歷的善運。(喜)


        這前三句是願望、態度、你期望發生之事:願願願。而第四句則是對事物的如實觀想:


一切衆生是自己業的擁有者、業的繼承人、由業而生、因業相聯、以業爲仲裁。無論所作,爲善爲惡,他們自受業報。(捨)


        這句觀想實際上在經文多處不同背景下出現。在五禪思主題中,是業的觀想給人以希望。你意識到,你掌握著自己的行動[業]。你不只是受害者,受命運、星宿、其他生靈的操縱。你是那個在做選擇的人。正因此給予你希望。
        不過這是結合著審慎的希望。你有藉自己的行爲行善的力量,也有制造傷害的力量。業力原理是一把雙刃劍。若不小心,你可能以它自斷咽喉。這就是佛陀何以建議藉觀想業力原理警策審慎之故。
        稍進一步理解,觀想業力原理的普遍性,可用來培養對己對人的捨心。換句話說,你在人生中遇到所求幸福不能如願的情形,那裏存在著某種業力障礙,因此你學著以捨心接受它。這並不意味你放棄,對一切變得被動漠然。而是你尋找自己的行爲能起作用的區域。不要拿腦袋撞墻,把時間與精力浪費在無可改變之處,而是關注你能有所作爲的領域。
        因此捨離並非是無望,並非是被動的漠然。它的作用是把你的能量轉引至合適地帶,引向對己對人有益的行動區域。
        對業的觀想也被作爲智慧與洞見的培養基礎。它們構成了明辨教導的一切背景。佛陀覺醒的核心洞見在於,痛與樂來自你的業。其中有帶來苦痛的業、帶來喜樂的業、帶來兩者的業、還有那止息業、止息苦、帶來至樂的業。那就是佛陀明辨說之精髓。故此有一套富有意味的組合: 捨離、希望、審慎、明辨。這些素質同歸一路。它們圍繞著同一句觀想:


我是自己的業的擁有者。一切眾生各爲其業的擁有者。


        換句話說,一切眾生對自己的行爲負責。阿姜蘇瓦特曾經就這句觀想作過一次開示,著重闡明非我教說與這句話的區別。色、受、想、形、識: 這些不是我。但我們是自己的業的擁有者。他說:仔細想想。
        換句話說,不要抓緊你那些業的果報,而是抓緊你當下不斷在作決策這件事。一旦作出某個決定,它就被納入了一個超越你所能控制的更大的因果圈子; 但你下一個時刻繼續有機會再作一次決定,再下一刻、下一刻。要把註意力集中在那裏。不要糾纏於舊業的果報。而是關註你當下能做什麽,才能使你的現業善巧。那就是我是自己的業的擁有者這句教言的重點。


我們自己的業的繼承人。


        我們將會收獲這些業的果報。因此要以你願意接受其果報的方式行動。慎慮此事: 那就是巴利詞 ottappa [畏惡]的意思。它既可譯爲怖畏行爲之果報,也可譯爲關註行爲之果報。不管怎麽翻譯,它意思是,你不漠然置之; 你懂得無論自己做什麽,必然受其果報。
        在此,明辨的素質再次出現。有許多我們好行之事將引生惡果,又有許多我們不好行之事將帶來善果。佛陀說,衡量我們是愚人還是智者的標準在於,看我們如何處理這種情形。換句話說,這就是明辨的素質真正顯示其價值處。你可以談論明辨,你可以描述三特徵、五蘊、六處、十二因緣、空性這一切殊勝概念; 你可以談論它們,但它們若不能助你在面臨難關時作出正確的決策,那麽你的明辨毫無用處。有用的明辨是這種: 它能讓你說服自己不做那些想做但自知將引生惡果之事,或者說服自己做那些不愛做然自知將引生善果之事。那才是明辨顯示其實效之處。


我們由業而生。


        我們的行爲[業]是我們所體驗的一切的來源。你若想得良好的體驗,就得專註它的來源。你若不喜歡正在經歷的體驗,還得轉過來專註其來源。它一直就在這裏,就在當下此處。
        佛陀對時間的教導頗具意味,雖然談論時間,但不談論時間的起點。你的體驗的起點就在此時此地。它全部從這裏湧出; 因此與其試圖追朔過去某處的第一因,佛陀要你在此時此地尋找第一因,在內心深處動機、專註、認知對立運作的領域深入挖掘,因爲那里正是一切出生之處。


我們因業相聯。


        我們人生中的各種人際關係是由我們的行動[業]造就的: 與他人一同做、對他人所做、爲他人所做之事。這些事造就起我們與周圍人們的關聯性。
        相互連通性,是一套極受歡迎的佛家學說,特別是在當今,但可笑的是,人們喜歡談論不帶業力說的相互連通性。他們把十二因緣當作相互連通的原型,在這個網絡之中,一個因素不能獨立於全套其它因素的存在,但他們疏漏了,未曾意識到,十二因緣的教導講述的是無明如何與苦關聯、渴求如何與苦關聯。這種相互關聯是你要切斷,而不是慶祝的。
        業力的相關性可以有兩個方向覧有善的關聯、有惡的關聯。因此你應當培育那些良性的關聯。
        再一次,你往何處看? 你看此時此地你正在做什麽。你與其他人相處時行爲如何? 你如何對待他們? 由這些行爲造作的關聯,從現在到將來,你或者將從中得到喜樂,或者你將擺脫不了。因此要仔細選擇你的行爲[業]


我們以業爲仲裁。


        我們的業決定我們的人生。換句話說,沒有什麽法官坐在天界某處大寶座上對我們宣判。我們以自己的行爲[業],判決自己欲得何種生活覧此事既使人感到自身的力量,同時也有些可怕。想一想多少次你曾以不善巧動機行事。想一想你內心仍然徘徊著的、可能成爲將來不善巧行爲基礎的那些不善巧動機。用心想一想。它意味著還有工作要做覧不僅是避開不善巧之業,而且要長養善巧之業。
        這就是希望昇起之處。即使我們在生活中也許受苦,透過我們自身的行爲,卻存在一條出路。我們不需要坐等他人的拯救。我們不是命運的受害者。我們能夠作選擇,我們能夠安排事物輕重次序,透過自己的意、語、行,朝正面方向重新塑造我們的人生。
        我們修禪定,正是爲了這個緣故,因爲禪定在內心塑造起良好的素質、善巧的素質: 念住、警覺、定力、明辨、精進、誠實、持恒。隨著我們對這些素質的培育,隨著我們將之用於行動,它們強大起來,越來越成爲我們人生的明智仲裁,把我們的人生引向真正欲往之地。
        接下來,最後一句的觀想建築在:


無論所作,爲善爲惡,我們自受業報。


        這一句提醒我們要審慎,行事真正依照良性沖動與善巧動機。我們要在內心培養起保護這類善巧動機的素質,因爲它們實在是舉足輕重。
        這些教言之所以培育捨心,是因爲它們提醒我們對舊業與來自舊業的果報持捨離心。有些事我們不可能改變,因爲它們是既成事實。我們不能逆轉時鐘。
        然而這些教言之所以滋長希望,是因爲我們能夠通過即刻當下的作爲改變局面。有那麽一個出口,讓我們塑造人生,將它引向更好的方向。
        在捨離、審慎與希望的平衡之中,學會如何正確利用業力的原則: 這就是明辨昇起之處。
        業力教說現在之所以受到非議,主要是因爲它被亂改成了簡單化的線條形式: 不是宿命論,就是一報還一報。但是,你若懂得了該教說的複雜性與目的性,你會開始意識到,它非如我們過去所想。它非是對人們經受苦難或我們對之無動於衷的合理化解釋。當你真正懂得了業力的運作時,你會把他人的苦,作爲你相助的機會。你不知道他們的苦將持續多久。你若能成爲他們止息苦痛的助緣,難道不是件善事麽? 把自己放在他們的位置上: 你不希望有人幫助麽? 有一天你也可能真處在他們的位置。說到底,如佛陀所言,你過去早就經歷過那種情形了,假若不出離輪回,很可能還會再去那裏。業力教導的用意非是令我們自感高於他人。你不能確定的是: 也許他們過去惡業的果報只比你過去惡業的果報來的更快罷了,有一天你也可能處於與他們類似的位置覧或者更糟。
        因此不能自滿。業力的教導不是爲了讓你自滿。若說有什麽用意,它正好相反: 爲使你不自滿。有一次我讀到某人說,911事件使他那自滿的佛教徒的氣泡破滅。不過,自滿的佛教徒是個自相矛盾的說法。奉行佛法的整個目的,在於它教導你不自滿。只要你的心裏有苦,就說明還有工作要做。
        因此,一方面,業的原則使你審慎,提醒你繼續修持。但它也意味著存在一條對付苦的途徑,令你得以超越它: 那就是希望存在之處。
        假若你懂得運用業力教導,會看見它何等有用,它與我們此刻正在進行的禪定何等相關。你在禪定中想要挖掘與尋找的主要因素就在於此: 業力,即動機這個因素。觀察它如何動。看你如何令它更善巧。看你如何能完善該因素,使它不僅把你帶到時空上更愉快之境,而且覧等達到真正善巧之時覧出離時空、達到業的終結、無須再修的地步。
        那就是 katam karaniyam[所作已作]覧對阿羅漢的描述: 此人所作已作、已完成任務、已放下重擔。理解業力原理並正確運用它,是使那一切成爲可能的因緣。
(根據2003年7月某日開示錄音整理,選自坦尼沙羅尊者開示集《禪定》第二集)


相關連接:
        向智尊者論四梵住

最近訂正 3-11-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