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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禪

[作者]坦尼沙羅尊者
[中譯]良稹
Guardian Meditations
by Ven. Thanissaro Bhikkhu

原文版權所有   2008 坦尼沙羅比丘。免費發行。本文允許在任何媒體再版、重排、重印、印發。然而,作者希望任何再版與分發以對公衆免費與無限制的形式進行,譯文與轉載也要求表明作者原衷。


中譯版權所有   2009 良稹,http://www.theravadacn.org , 流通條件如上。轉載時請包括本站連接,并登載本版權聲明。

        如果你曾經打開一本書查閱十二因緣,你的第一反應也許是把書合上,因爲這個題目太複雜了。不過實際上,即使從你第一次看到的那些印象當中,還是可以學到某些好的基本課程的。首要因素是無明。它正是苦的發動者。當你以知見代替無明時,就把這條引向苦的因果鏈切斷了。
        因此,懂得這裏要求的知見究竟是什麼,是件好事它就是四聖諦。這就是爲什麼提到八聖道時,正見一直被作爲首要因素。正見的開端,是信你自己的業: 你的業是真實的,它們的確有果報,果報的質量由導致該業的心理狀態的質量所決定。四聖諦正是在這個背景之下才有意義。畢竟,苦是某一種心業或一系列心業[心理動作]渴求和無明位於其首的果報。如果心業對你的生命沒有影響,那麼四聖諦就毫無意義了。
        這當然就把我們指向有必要修練之處: 我們必須訓練心。你注意到,四聖諦的每一諦都要求完成一個特定的職責,每一諦都是一門必須掌握的技能。你是在嘗試全知[遍知]苦,以便能夠放開苦因。你要發展這條道,以便能夠實現苦的終結。那都是你必須作爲技能加以掌握的。這就是爲什麼佛陀的教導當中,沒有頓悟與漸悟的重大分歧。我們在這裏發展的那種技能,一如任何技能,都是逐步漸進的。你越修練它,就對它越敏感。最終你達到真正領悟的地步。
        經典中的比喻是印度大陸架的地勢。它是一段漸緩的斜坡,之後有一個陡降。它不是全有或全無[[非此即彼]]。這個漸緩積累過程是重要的,因爲正是這個積累過程,使你更加敏感起來。只有當你極其敏感時,才會發生那些直入內心、揭開真相、對一切改變視觀的頓悟時刻。這就是爲什麼八聖道不僅由正見一支構成,而且還有其它諸支助你增進對心的領悟、了解、覺知,助你放開蒙蔽心的因素[五蓋]。那就是爲什麼佛陀對聖道的用語之一是發展與放開。你是在發展心的清晰度,你是在放開蒙蔽和垢染心的東西。因此,你是從四聖諦的正見出發,還是從無明的妄見出發: 那是因果鏈中的重大因素。
        你在讀十二因緣時,會即刻感觸到的另一點是,如此眾多的因素排在感官接觸之前。事情不僅僅是從感官接觸開始的。對任何體驗,你都帶入了大量的前緣,而正是對那些前緣的操縱,才是禪修取得進展的關鍵。譬如,直接以無明爲緣,產生出所謂的造作。你呼吸的方式,如果從無明出發進行造作,就會致苦。那是身造作。語造作,包括了你把思維指向事物的方式[尋],和接下來對它作評估的方式[伺]。如果這是在無明中進行,它就會趨向苦。心造作包括了辨識和感受: 如果出於無明而造作這些東西,它們也會引生苦。
        這就是爲什麼修持的很大一部分集中在辨識的訓練上: 你怎樣標記事物,它們如何納入你更大的思維圖景。這就是爲什麼佛陀沒有只讓人們坐下,然後說:好,只要住於當下,不要想其它。他的禪定指南,一開始經常引導我們理解爲什麼要住於當下,究竟要試著在當下找什麼,當我們看見它時要對它怎麼做。
        這就是爲什麼聖典中存在那麼多類比和形象的緣故。它們給你一個理解自己正在做什麼的框架。再一次,這些形象和類比之中,許多與技能有關: 做一位善巧的禪修者,類似於做一位善巧的廚師、木匠、弓駑手。存在一種善巧的辨識方式;甚至存在一種善巧的感受方式。感受不僅來自外面流入的原材料,而且有一種造作和心理沖動的成分在內。某個身感沖動[1]沿著神經上傳,在你實際意識到它之前,你的心已經對它作了加工。我們禪修時試著做的,是學習怎樣把這些潛意識過程的一部分帶到光天化日之下。而這些過程之中的一個核心元素,就是你辨識事物的方式。你可以有意識地訓練自己,以更有用、更善巧的方式辨識事物。
        有一系列被稱爲護衛禪的禪修法門,極其有助於你在進入當下時,以善巧的辨識,令心端正情緒、端正態度、端正理解。你會常常發現,坐在這裏修出入息念時,困難不是在氣,而是在你隨帶的心理包袱。因此,你要把那些包袱打開來,把所有不需要的重物扔掉。在泰國,人們用一位背著巨大一捆茅草的老婦來作比喻。她直不起腰來,因爲身上背著那麼多草。人們問她爲什麼不把它放下,她說:嗨,總有一天這草會有用。我要一直背到需要的那一天。因此她走到哪裏背到哪裏。當然,她本來可以背許多其它東西,但她背不了,因爲那捆草這麼大,它當然是毫無用處的。
        因此,你要檢查一下你的包袱,看見你正背著多少草,以便減輕負擔。接下來,你代之以更好的、真正有用的東西。護衛禪就是把它們分撿開來的好辦法。
        第一種護衛禪是佛隨念憶念他的覺醒,想想這是世界歷史上一個多麼重大的事件。他的覺醒表明,藉著人的努力,可以找到一種真樂。牢記這一點極其重要,因爲我們的現代文化有太多訊息是在說:嘿,你是得不到終極、不死之樂的,不過,你可以得到擁有我們這個打蛋機的快樂,就在它的把手裏設計了一個MP3音樂播放器等等。換句話說,他們一直把你把注意力吸引在購買他們的產品能得到多少快樂上,而那種快樂實在是很可悲的。《洋蔥》雜志[2]上有太多文章是基於這類主題:女性發現,購買那種新式拖把並未得到她原先期待能給人生帶來的圓滿感。換句話說,我們的文化,令我們瞄准層次低下的目標:選擇立得快感的東西。選擇不需要下工夫、不需要技能、只要有錢就能買到的東西。他們把那些東西裝飾一番,看上去仿佛買了他們的商品,真會得到快樂似的。
        因此,記得過去曾經有一個人憑著自身努力找到真樂這件事,是十分重要的。而且,如他所說,這不是因爲他是某個了不起的神祗或者什麼,只是藉著發展我們大家男人、女人、兒童、居家人、出家人都能發展的素質: 精勤、決意、審慎。我們一定程度上都有這些素養,只是有待繼續發展。同樣,戒德、定力、明辨: 這些東西多少我們都有一些,只是還要設法使之全面[all-around]。
        因此,當你受到誘惑,想要那種即得而短暫之樂時,提醒自己:佛陀說,真樂是有可能的,藉著人的努力它是可以達到的。因此你是否願意就此度過一生,而不去探索一下那個可能性? 還是你打算乾脆放棄?
        以這種方式憶念佛陀的覺醒,是可以帶入你的一切體驗的一種重要辨識,一個重要視角。你藉著思考佛陀一生,還可以另得許多收獲: 他是什麼樣的人,他的最後遺言講的是審慎。他是已經找到真樂的那種人。他不需要從任何人那裏獲得任何什麼,然而他出來傳法四十五年,步行於北印度。哪裏有人准備好受教,准備好得益於他的教導,他就會走去那裏。傳授此法的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不是那種開了一間密集禪修中心,需要進賬收入,爲了吸引顧客願意說任何話的人,而是一個行事完全出自清淨動機、清淨慈悲的人。因此,我們遵循他的路徑,所作的是那樣一種修練。在那樣一個承傳系統中修練,對我們來說,是能夠提昇層次的。
        因此,這都是可以維持在心裏的善辨識。特別是當你感到挫折,有意放棄修行時,或者有唉,我也許沒有能力成就它的想法時: 要記得,覺醒的基本素質,是那些人人可以發展的素質。但我們必須親自去發展。我們不能依靠任何外人前來替我們做。那就是佛陀的一生所透露出的另一種訊息,它使你必須兢兢業業。
        第二種護衛禪是慈心禪。你要把慈心的態度,帶給周圍的每個人。佛陀在講述四梵住裏的慈心時,那不是普通的、日常的慈心。它是遍及周遭的無量慈心。那不是容易的。它不是自然而來的。我們往往對某些人有慈心,對另一些人卻不怎麼有慈心。作爲果報,我們的業很容易變得不善巧。自己不喜歡的人,不在我們覺得應得幸福者名單上的人,我們是很容易對之做出傷害性事 件的。當某種情緒左右我們時,我們也很容易把某些人從那個名單上除掉,甚至以不善巧的方式對待我們所愛的人。
        因此,爲了護衛自己不做那種不善巧行爲,你必須學會使你的慈心每日每時、遍及周遭。那不意味著,制造一臺雲霧機,把滾滾雲彩朝各方放送,掩蓋起自己欠缺的慈心。當你開始傳播慈心思維時,首先把它傳向對之容易做到的人也就是你喜愛的人然後傳向做起來比較難的人。雖然你不喜歡他們,你可以自問:我爲什麼不希望此人幸福? 畢竟,當人們不幸福時,他們可能做出殘酷、可悲的事。如果人人都能在內心找到真樂,不管你是否喜歡他們,不管他們是好是壞,不管他們是否在你的應得幸福者名單上,這個世界將會是一個更好的地方。再說,誰任命你做國家標准局了? 爲什麼你的好惡就應該主宰世界? 以這種方式,慈心禪意在挑戰自己,讓你實實在在地思考爲什麼你非要限制自己的慈心,提醒你慈心對待每個人爲什麼是件好事。如果你的慈心遍及周遭,你不可能以傷害性的動機行動。這就是爲什麼它被叫做護衛禪的緣故。
        第三種護衛禪是不淨觀。許多人不喜歡這個禪法。如果我們在西方這裏作一個禪法的投票,它很可能在受歡迎的禪修主題排行表上墊底,然而它卻是極其有用的。有人說:嘿,我已經有一個負面的身體形象了。爲什麼你要我使它更負面? 不過,負面的身體形象,有健康的,也有不健康的。当你看自己的身体丑陋,别人的身体美丽时,那是不健康的。当你看见人人身体内部都有同样的垃圾: 没有誰的肝脏会赢得宇宙小姐选美赛,那则是健康的。這個觀想之有益,因爲它是一種護衛。外面有那麼多的人,你可以對之生起淫欲之心,但你若隨之行動,就會造出許多麻煩。即使你不修獨身,你也需要一種護衛方式,抵制那種飄忽不定的淫欲感。因此,下一次你看見某個有魅力的人,與其從你過去圍繞美麗發展起來的種種觀念和聯想當中,編織起各種各樣的說詞,你可以教給自己另外一些說詞,另外一些聯想,這樣做是有好處的。就在皮膚之下,有什麼? 有這麼多血管和神經,惡心! 再往裏面去,更惡心! 對那個東西昇起淫欲,得到什麼? 你爲什麼要它?
        這種觀想,實在是違反習慣傾向的,這就是一遍又一遍觀想之所以有用的理由之一。阿姜摩訶布瓦反復講過這一點: 不要計算你做了多少次不淨觀。要 一直做到修成。畢竟,正是對人體的淫欲,牽引我們投生。正是它,令我們不斷地想回來,令我們做極其愚蠢的事。因此,這種觀想是你技能中的一個有用的工具,它是應該發展的一套有用的新辨識。我們對美的辨識是危險的,因此,學會以不美的方式看那個美麗的身體,是一件好事。你只要往裏面看一點點,就會看見各種各樣的東西,它們就可以殺死你的淫欲,如果你真正讓自己看見身體的全部,而不只是你傾向於專注的那幾個你覺得美麗的部位。
        第四種護衛禪是死隨念。對我們多數人來說,它極其困擾、壓抑,不過它的用意是激勵性的,是爲了幫助我們走那條超越死亡達到不死的修行道。提醒你自己,我們有這個修法讓我們預備死亡、超越死亡。你是否圓滿修成了? 你是否真正准備好了? 如果回答是沒有,那麼,你有工作要做。
        這是對治懶惰的一個良方。有一篇極好的經文,其中佛陀講述了懶惰的八個理由和精進的八個理由,兩個列單上,外緣都是一樣的。你可以因爲感覺生病而懶惰; 你可以因爲將外出旅行而懶惰; 你可以因爲旅行剛歸來而懶惰; 你可以因爲疾病剛復原而懶惰; 你可以因爲沒喫飽而懶惰; 你可以因爲喫太飽而懶惰。然而,你也可以用同樣情形來提醒自己: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當你疾病剛剛復原時,與其說:我還虛弱,我尚未痊愈,讓我休息,你可以提醒自己:我可能再次生病。我可能舊病復發,但起碼現在我還有點力氣,讓我把這點力氣供給禪修。如果你沒有喫飽,可以提醒自己: 身體現在輕減; 我的時間和精力沒有都放在消食上,因此我有更多能量禪修。你正好有條件坐禪,達到極其安靜、極其寂止。
        因此,是你的態度,決定你把所處的情形當成是懶惰還是精進的理由。當你提醒自己,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時,它應該激發你行動起來使得當那個時刻到來時,當你真正得離去時,你有了准備,你有了預備。你有定,你有明辨力,你有心力,不管來什麼,你能夠對付。
        如果你坐在那裏想:拜托,我不要死啊,拜托,我不要死啊,不管你怎麼求,有一天,你還是得死。比較明智的態度是:拜托,當那個時候到來時,願我有准備。對來我這裏的任何困難,願我有力量對付。那樣,你就意識到,這是你能力範圍內的事: 修練那些力量。畢竟, 我們有佛陀去世的榜樣。這是爲什麼,佛隨念和死隨念這兩個憶念十分合諧的緣故。佛陀向你表明,你可以怎樣准備。你看他去世的方式: 最後一次穿越所有的禪那。死時沒有絲毫痛苦,獲得徹底解脫。一個人做到這件事是可能的。如果你覺得把自己和佛陀相比太懸殊,可以想一想僧伽。你可以讀一讀《長老偈》和《長老尼偈》。他們當中有些人開始禪修時,曾經極其痛苦,曾經徹底失敗過,然而,他們仍然能夠振作起來。他們能做到,你也能。
        因此,這四種觀想是把智慧帶入你對事物的辨識也就是你帶入體驗的種種標記和觀念的護衛禪法。你越發展它們,就會把更好的一套聯想,更好的一套說詞,帶入比如當下你正在呼吸這件事,帶入當下你正在看、聽、嘗、觸這件事。換句話說,你帶入當下的東西,將會是起決定作用的關鍵。
        這就是爲什麼我們訓練心的緣故。這就是爲什麼我們修練的緣故使得當需要工作的時候到來時,你可以以不引生苦的方式工作。你把知見帶入這個場景,使得無論你正在看十二因緣中的哪個因素無論它是感受、接觸、渴求、執取,等等你都可以把苦的諸種因緣拆解開來,代之以趨向苦滅的因緣。
        因此,要在修呼吸的同時,學會發展這些主題。它們會幫助你把整個修持置入正確的敘述框架,正確的視點,而且它們護衛你,使你不至於連續地給自己造苦,給你周圍的人造苦。那是一切護衛中最優勝的。
(根據2007年6月8開示錄音整理,本文來自坦尼沙羅尊者開示集《禪定第四集》)

譯者注:
[1]身感沖動: 原文是physical impulse.有一種譯法是"生理沖動",不過physical在這裏應該是"身體的"意思.坦尼沙羅尊者把rupa[色]英譯成physical sensation,就是體感/身感.筆者曾經請教那裏的physical究竟是physiological, material還是bodily? 他說比較對應於bodily。Rupa的另一個意思是form,即視覺可見的身形.
[2]《洋蔥》: 美國出版的一種諷刺雜志。


最近訂正 3-30-2009